徐美人

徐美华是我朋友的母亲,她今天七十二岁。我从来没有见过她。但我从朋友口中听了很多关于她的事情。

徐美华是这几年爱上咖啡的。她只喝美式。她要一杯咖啡,指定两个浓缩,否则她觉得不够苦,不苦的咖啡算什么咖啡呢?咖啡要配蛋糕,眼前的这块提拉米苏,徐美华是从底部开始挖着吃。她喜欢第一口的软甜,然后还有一些不确定的酒香。她问清楚了,那是朗姆酒的味道。现在她全心全意地享受它。

美华对新事物是接受和包容的。她经常喊几个老头老太去店里点喜欢的菜。AA制。她喝喜茶,吃麦当劳。她过了是有点任性。有时候被人家多请了几回,她不好意思,回请的时候喊一桌老头子老太太也喊上自己的孩子。蹭点自己丫头的钱不算什么的。

老伴走了有十年了。美华一个人住,平日很忙。大概年轻时搞文艺出身,她至今腰板挺直。很端正。平日淡妆,头发是要吹一吹定好型才出门的。有人喊她“徐美人”。她不介意。每天上午的晨舞仍保持着“快三”跳五圈的体力,不喘不急。她活泼健谈,人缘好。但也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做她的舞搭子,她嫌弃有的人身上有老人味儿。身边不乏追求者,但有一次回来气急败坏地说,那个老赵没事总要搭搭我,我今天才知道他都患癌几年了,真是的!

年轻开始就喜欢打牌,现在看来没有坏处。美华思路清晰。舞池子人多复杂,每次出门跳舞口袋里放一百块,她说万一有人要借钱,就给他。她让孩子平时没事别来找她。因为上午跳舞下午在牌桌。没有时间做饭,她也不要做饭。一个人吃什么都方便,楼下的烧饼店馄饨摊都认识她,“徐美人”算是名人。她经常跟女儿要点不穿的衣服送给别人,然后就差人家帮她做做事。家里灯坏了,水池子堵塞了,她有办法喊到人,一个子儿也不用自己出。

美华真不像个七十二岁。她也不承认她有七十二。

美华当年是自由恋爱。厂里来了大学生,都不是本地人,各个县市的都有,她自己是南京的。那么多大学生中独独一眼看中了他,碰巧他也喜欢她。两个人能手搀手能从天生港的厂子里走到市区的南大街的馆子去点菜吃,一趟脚程两个多小时,他们不觉得时间。

男方的父母并不待见这个搞文艺工作的媳妇,直到老大生下来才认可了这门亲事,但又何妨!老公疼她。老公是标准的上海男人,做饭打扫,里里外外一把撸。美华爱干净,但自己不动手。老公系着围裙洗碗,她在旁边监督,明察秋毫,仿佛一个有经验的工头。指着角落里用着半生不熟的上海说,这旮旯头那旮旯头的,她也真能够心安理得。老公趴下身子,伸长了脖子来回擦了个仔细。倒一点也不觉得老婆过分。

美华的心情不是每天都好的。早上晨舞回来,老公把豆腐脑,油条給端上来,她吃两口,厌弃地摆摆手,说太咸。几次一来,老公发现了规律,笑着对大丫头说,你妈心情不好就要回来挑我的毛病。这回大概是在外头打牌输了钱,脸拉了很长。上桌的鲫鱼汤炖了像奶,加了一把香菜,色香俱全。美华喝了两口又喊咸,老公拍拍她的头,笑眯眯地说,瞎说,我这次一点盐也没有放。美华是被宠坏的,她仿佛知道自己的优势,说过头的话做过分的事,她从来不担心老公会生气。而老伴就像被她吃定了,没埋怨地承担了一切。

他们相安地过了大半辈子。有一天,老伴被查出了肺癌。他要被送到一个叫平潮的乡下小医院,那里有专门化疗的病房。医生说他只有三个月。

一个房间有两个病人。条件并不好,卫生间里的马桶泛了黄,有陈年的污垢。窗帘也脏兮兮的。美华在老伴的床旁边支了一张靠椅。白天她也会依着老伴,缩在床边边,在他的脚头把腿伸伸直眯一会。即便如此,美华好像天生悲伤不起来。她的笑声在医院是出了名的,医院上上下下都知道她这号人,人走到哪里声音也跟到哪里。有一次挂完了水,她说老公我带你去镇上弄两只螃蟹吃吃,天气凉了,公蟹出油了。老伴听了眼睛发亮,抿着嘴笑起来。就这样,美华在老公的旁边的椅子上整整睡了一年。一晚不落。她不要子女来陪,觉得这是她自己的事。老公最后的日子,她带他回家。安置好,一般不让别人进去看他,老伴已经形如枯槁,她要维护他最后的尊严。每天给老伴换衣服洗澡弄大小便,并不需要别人插手。老公走的那天,家里来了亲戚,她在客厅拖地,像往常一样。她知道这一天迟早会来,她倒是没有掉眼泪。

一转眼十年过去了,老伴生病期间,垫在腰上的一条毯子她没有扔,每年拿出来掸一掸,见见太阳。

朋友说她爸走之前写了四个字給她妈,朋友让我猜哪四个字,我想不出来。

“爱妻苦矣”。现在有时候美华跟孩子提起此事,都会骄傲地说:“你爸一定是爱我的。”

徐美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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